金学伟：李韶九评述

 

1930年12月3日，红一方面军政治部秘书李韶九带着一个连和总前委给省行委的信，前往富田，“帮助江西省委肃反”。

 

【1】

 

关于李韶九，网上有很多流行说法。

 

一，李韶九父亲是泰禾县里的一个流氓头子。这个我在《高华先生把时序搞混了》一文已有论述：其出处仅见《肖克回忆录》，且与嘉禾县公布的档案资料不符，属于孤证，孤证不立。

 

二，因为毛泽东的组织路线不对——只用顺从他的人，李韶九就因顺从毛泽东，得到重用。其出处是《黄克诚回忆录》里引用的何笃才一段话，也属孤证。

 

这儿有2个关键词，一个顺从，一个重用。

 

先说顺从。

 

顺从的原因很多，可以是心悦诚服地信服某个领导人，也可以是性格使然，或出于投机钻营目的，或是对某人具有特殊情感，更可以是几种因素兼而有之，全都说不定的。所以它本质上说明不了问题，是一种感性判断，一般文青比较喜欢。

 

其实，像毛泽东这样的领袖，有一大批心悦诚服的追随者，全心全意地信服他，愿意无条件地服从他，迷兄迷弟，很正常。包括小平同志也是毛泽东的追随者，博古等人批“江西罗明路线”，邓、毛、谢、古，把他列为毛派头子。他们在给中央的“申明”中硬邦邦地写：“大城市产生了立三路线，我们苏区的山上，却全是马克思主义。”你们讲毛泽东“山沟里出不了马克思主义”，我们偏说“大城市产生了立三路线，我们苏区的山上，却全是马克思主义。”地地道道的铁杆啊！

 

即便上面提到的何笃才，对毛泽东的评价也很高：“毛泽东这个人很了不起，轮本事，没有一个人能超过毛泽东；论政治主张，毛泽东的政治主张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他所以对毛的组织路线有微词，原因是在井冈山时期，他就跟肖克一样，是红29团中的连级干部，肖克是连长，他是另一个连的党代表。后来肖克当了师长，他还只是黄克诚红三师中的一个宣传科长。他认为，这是古田会议时他反对毛泽东，支持朱德，所以被穿了小鞋，被从朱毛的红一军团调到了彭总的红三军团。所以他认为毛泽东只用顺从他的人，对反对他的不同一视同仁。

 

实际上，当时站在毛的对立面，支持朱德、刘安恭的多了去了，要不毛怎么会在红四军七大的争论中占了下风，被选下去，丢了前委书记一职？肖克讲他一生站错过三次队，第一次就是古田会议站住毛泽东的对立面，他不照样升上去了吗？

 

战争年代，只要真正有能力，且是最需要的那种能力，要想埋没也不容易。所以，何笃才的话只能做参考。

 

至于黄克诚说何笃才很有能力，既如此，为什么你们红三军团不提拔他，把他放到更高、更重要的岗位上？虽然那时一、三军团已合成为一个方面军，实际上还是各自独立的。从一军团调一部分干部到三军团去，也是彭总提出的，因为三军团的整体素质不如一军团，其干部的紧缺程度也远高于一军团。至于来了怎么用，完全是三军团的事。

 

【2】

 

还有一个因素，可能也使李韶九对毛更贴一点。李韶九跟随过彭公达，彭跟毛的渊源关系可不浅。他们都是湖南湘潭人。毛泽东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彭是他最鼎力的协作者。毛写《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时，彭是湖南农运的主要领导人和组织者。1927年6月到8月，毛泽东任湖南省委书记，彭公达是省委农民部长。毛泽东领导秋收起义时，彭是省委书记，负责在长沙城里组织暴动，以策应起义部队占领长沙。起义部队在平江、浏阳失败，长沙城里的敌军已高度戒备，且暴动计划暴露，只能取消。其后，毛泽东率队上井冈山，被中央处分，撤销政治局候补委员；彭公达也被中央处分，撤销省委书记职务，去了湘西。李韶九就是彭公达“被贬”的时候跟他去湘西，参与组建湘西特委并任特委委员的。有过这样一段经历，加上在东固两年，一直是个外乡人，没少受被排挤的气，所以毛泽东来到赣西南后，李韶九自然会跟他更贴一些，这是人之常情。就跟陈其美被刺杀后，有一段时间蒋介石非常依赖于张静江一样。

 

再来说重用。

 

李韶九的资历其实并不浅。他1926年入党，北伐期间曾任第6军（湘军）54团指导员，相对于后来团政委一职。参加过南昌起义，担任过湘西特委委员。不久被派到江西，参与万安暴动领导工作。1928年春，又被江西省委派到东固，指导七、九纵队工作（因李文林是学生出身，军事上较弱，而东固红军的二号人物段起凤原为“会匪”武装“三点会”头目，派李韶九去，有加强党对红军领导的意思）。在东固，他先后担任过七纵队纵队长，七、九纵队合并后组建的独立二团团长。1930年1月，在中央代表潘心源指导下，红五军军委、赣西特委、湘赣边特委于遂川于田召开联席会议，组建红六军，军长黄公略，党代表刘士奇，东固红军二、四团编为第1纵队，李韶九任纵队政委、军委委员，已是正师级。

 

那方面军政治部秘书又是什么级呢？

 

要知道这点，首先得了解方面军政治部是怎么来的。战争年代，能从简的机构都要尽可能从简，最忌的是叠床架屋。当年红四军七大上的争论，其直接导火索就是要不要恢复红四军军委。中央特派员刘安恭极力主张恢复，朱德等人也主张恢复。而毛泽东反对，理由是：前委本就随红四军行动，可直接肩负红四军军委职责，没必要再设一个军委横在中间，形成前委-军委-红四军的组织架构。所以成立红一方面军后，并没有专门组建方面军总部，而是直接由一军团司令部兼方面军司令部，一军团政治部兼方面军政治部。

 

红一军团成立于1930年6月，军团长朱德，参谋长朱云卿，政治部主任杨岳彬。下辖红3军（原红6军）、红4军、红12军，军长分别是黄公略、林彪、伍中豪。李韶九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政治部秘书的，显然就是从一个师级岗位调任到另一个师级岗位，谈不上重用不重用。

 

由于他的红3军第1纵队政委不是毛泽东给的，况且，这个政治部秘书究竟是毛泽东指定的，还是杨岳彬自己选定的，还两说。所以，“因为会顺从毛泽东而得到重用”，此说很难成立。

 

至于网上流行的，李韶九犯了这么严重错误，以致引发富田事变，还一路青云，当上负责肃反的“政治保卫局江西分局局长”；因严重的肃反扩大化错误被中央处分，留党察看6个月后，又被毛泽东任命为瑞金卫戍司令、红军总司令部秘书长，更是颠三倒四，连起码的历史都可以不尊重了。政治保卫局成立于何时？那时毛泽东是什么状况？李韶九被处分又是什么时候？那时毛泽东又是什么处境？这样的胡编乱造居然还列在“搜狗百科”中，偶也是醉了。

 

【3】

 

事实上，1931年1月中旬，苏区中央局代理书记项英来到苏区，特别是当年4月，任弼时、王稼祥、顾作霖受以王明为首的临时中央派遣，来到中央苏区，和先期到达的项英合并一处后，毛泽东对红军和苏区的领导就不断被剥夺，地位就不断下降，总前委取消了，一切权力归于苏区中央局；中革军委成立了，主席是朱德，毛泽东连个副主席都不是。仅仅是凭着惯性，凭着毛泽东在军事指挥上的无与伦比的才能，和积攒下来的威望，以及那几位钦差大臣本身不懂军事，才得以继续指挥红军，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如果说，富田事变后李韶九继续得到重用，且权力更大了，那只能说明：

 

1）肃反，不是哪个人头脑一热的事，而是当时的中心任务之一，所谓肃反中心论、肃反神秘论，这是1929年6月共产国际决议和1929年11月中央致江西省委信中就已确定了的。

 

2）李韶九在富田肃反中的表现，是受到中央肯定的。至于后来的扩大化错误，实质上跟毛泽东没关系。毛泽东只是在1930年12月这段时间，犯了一些扩大化错误，其后自我检讨了一生。后来周恩来等纠正肃反扩大化错误，纠的是他们自己的错，而不是毛泽东的错。可笑网上很多人专门摘取他们纠错时说的话，而之前的一封封指示信呢？不说了。为什么不说？目的就是为了把所有过错都强加到毛泽东头上，忽略了小平同志说的，“毛泽东比别人觉醒得早，他很快就纠正了”。

 

说到政治保卫局，不能不说一个故事：某次战斗中，因红军大部队被敌军冲散，三军团总指挥彭总被敌人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龙飞虎、黄赤波等“绿领章”（政治保卫局战士）飞身赶到，并排着，紧紧挟侍着彭总，一面射击，一面向前跑，最终脱离险境。

 

这是一批最忠勇的战士，是锋利的剑，也是坚强的盾。

 

【4】

 

三，李韶九的人品有问题。

 

这说法主要3个来历。一是《肖克回忆录》中的一段话；二是《黄克诚回忆录》中引述何笃才的那段话；三是王昊的《一个老兵心目中的陈毅元帅》。

 

3个出处，前2个可作为史料，后一个则是“纪实文学”。纪实文学在九十年代曾风行一时，虽有“纪实”，实为文学，是演义。但演义也是分等级的，这本书则属地摊级演义，出版于1996年，现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最便宜的，5毛钱就能买到。网上关于李韶九的介绍，绝大多数来自这部小说，用《始末》作者戴向青的话说，“是没有任何历史文件作根据的传说”。

 

一个人，于事件本身有多少公心，于事件之外有多少私心，基本上决定了事件的最终走向。说李韶九人品有问题，肯定是没错的，否则，就不一定会引发富田事变。

 

他于12月7日下午到达富田。带来两项任务，一是根据李文林等人的审讯结果，按图索骥，抓捕段良弼、李白芳、刘万清、任心远、谢汉昌、金万邦、马铭、周勉，“暂解职务，监视审查”。二是“肃清省行委与红二十军中的AB团线索”。一个是明确的，按图索骥既可。一个得靠他去搜寻。

 

他不是在东固待过2年吗？这2年不是很不舒心，一直因是外人而被排斥，被很多人不尿吗？呵呵，现在我回来了，带来了尚方宝剑，可以决定你们的生死。所以抓了8人后，连夜审讯，然后根据审讯结果抓人，在这过程中，一些过去和他不对的，他看不顺眼的，理所当然的，会受到优先照顾。

 

这种“挟私报复”的毛病在后来的肃反中，一直存在，且随着权力增大，波及范围也跟着扩大，这是李韶九后来被处分的主要原因。

 

可以这么说吧，富田事变所以发生，跟李韶九这个“于事件之外的私心”有很大关系。

 

12月5日，李韶九出发后2天，总前委又命总前委秘书长古柏（这才是地地道道的秘书长，总前委秘书长），带上《总前委给韶九同志并转省行委信》前往富田。如果说，12月3日，总前委还没有把上述8个人定性为AB团，只是紧急状况下的一种紧急措施。那么，这封信已认定省行委和省苏有一个AB团组织：“本日据龙超清供称，省委秘书长李白芳、省苏军事部长金万邦、财政部长周冕、二十军政治部主任谢汉昌都是AB团”，“李白芳比段袁重要”。

 

这封信，固然代表总前委对省行委、省苏、省政治保卫处里的AB团情况判断的升级；但另一方面也表明：总前委觉得，情况已基本清楚了。如果当初派李韶九去富田，还带有一定“盲打”性质，那么，这次派古柏来富田，就有了“事实已基本清楚，接下来要防止扩大化，并将重点放到红二十军去”的意味。

 

所以，古柏于12月8日傍晚到达富田，第二天一早，李韶九便带领一个排，押上红二十军政治部主任谢汉昌前去东固，富田这边的事就留给了曾山和古柏（当时陈正人在河西）。

 

我讲古柏去富田的主要目的是防止扩大化，一是鉴于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包括古柏夫人曾碧漪的回忆；一是鉴于12月9日到12日事变发生之夜，富田这边不再有新的打AB团动作，而李韶九于9日傍晚到东固，到11日晚上事变发生，也没有抓过任何一个人被抓的记载。他从富田带去一个谢汉昌，到事变发生时，还是一个谢汉昌。

 

【5】

 

关于红二十军，网上也有很多演义，如何英勇善战，如何战功卓著。实际上，红二十军就是一支有先天缺陷的部队，它全部由赣西南地方武装赤卫队组成，按中央代表刘作抚说法，“军长曾炳春本来当一军长不够”，只因他是赣西南群众领袖，故而由他担任军长。参谋长陈伯钧原是六军一纵队（李韶九任政委的那个纵队）参谋长，军事能力较强，但二十军里的士兵都不喜欢他（陈伯钧是四川人）。所以，参与改编红二十军的中央特派员刘作抚在7月22日给中央的报告中说，“我到上海即感觉编二十军不对，应该扩充四、六军才正确”。

 

相反，在同一篇报告中，他对李韶九任政委、柯武东任纵队长（报告中是这样的顺序）的红六军一纵评价倒不错：是红六军的主力，战斗力较强，政治人才充裕。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李韶九由红六军一纵政委调任军团政治部秘书的原因，因为当时人才，特别是合格的干部奇缺，哪里比较充裕就从哪里抽人。

 

闲言少叙。12月9日傍晚，李韶九押着谢汉昌到达东固，当即就和军长刘铁超、政委曾炳春商讨在红二十军内打AB团之事，并召红二十军军委秘书长、174团政委刘敌回东固。

 

11日，刘敌从兴国、泰和前线带领一个营回到东固，然后就与李韶九发生了如下一段对话：

 

“刘敌！你很危险嘚。”

“我什么危险？”

“哼，很多人供了你咧！”

“供什么？”

“AB团哪。”

“你看咧，我像不像一个AB团？”

“是呀！我也不信哪，但是现在有人供你呀！”

“你相信不相信AB团有乱咬共产党员的阴谋？”

“那也不会，为什么单报你呢？”

“AB团要乱咬也是没有办法，只要求党放理智点去详细考查，死是不要紧，刑法是受不得的。”

“绝对不会，这绝不是简单的AB团的问题，完全是政治问题，只要承认错误接受教育，绝不是杀和打的问题。”

“我是你的旧部，我的政治水平很低。我一定遵循你的政治指示，承认错误。我确信毛泽东不是AB团的人，你和军长也不是。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跟随你们三位。我自己算得了什么！”

 

听完这话，李韶九的态度变了，他叫刘不要惊慌，还对刘说，我原本相信你不会走到这条路上去，定是他们陷害你的……

 

孰料这是刘敌施的一个缓兵之计，当晚，刘敌就联合一些军官，带队包围军部，放出了被抓的谢汉昌，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带领队伍奔向富田。

 

富田事变就这样发生了。

 

【6】

 

这段对话来自事变后刘敌给中央的信。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就是李韶九拿着尚方宝剑，做政治交易；如果是假的，那至少也证明，李韶九到东固两天，实际上啥事也没做，押来一个谢汉昌，还是一个谢汉昌，不存在富田事变的辩护者说的，因为你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了。

 

这一事实反过来又能证明，古柏来富田，就是为防止扩大化的。富田事变所以发生，有很多偶然因素，其中李韶九的得意忘形，违反纪律，处置不慎是最直接的偶然因素。

 

事情很清楚。刘敌是AB团吗？来东固前，有人交代他是AB团。既然他有这个嫌疑，那么，在这严峻的反围剿形势下，疑罪从有，扣押起来，是最合理的举措（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问：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好吧，你去跟人家掏一下口袋就立马开枪的美国警察去说）。如果你认为没有，你把人家从前线召回来，恐吓人家干嘛？恐吓的目的又是什么？

 

从对话结果看，他显然就是想恐吓一下，显摆一下。因为刘敌和他都是湖南人，在他被挤兑的时候，刘敌却和当地人打成一伙，没有帮他，让他心里有气。所以这次他要显摆一下，敲打一下，告诉他，你现在的命运就掌握在我手里了，服不服？所以才有“这是政治问题”，有“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跟随你们三位”的对话。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李韶九就把刘敌给扣了，还会有富田事变发生吗？如果没有富田事变发生，那么，总前委在富田-东固的这次打AB团，不就是当年苏区肃反中一件算不上很严重的扩大化错误吗？

 

【7】

 

关于李韶九，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说。

 

方强中将在他的回忆录《红军战士话当年》中记载的。1934年，因筠门岭战斗失利，他作为红二十二师师长，首当其冲，被关在国家保卫局的“招待所”里接受审查，刚好和李韶九同室。

 

一天晚上，李韶九悄悄地对他说：“老弟！你知道不？现在有人反对毛泽东的正确领导………”。他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们党内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他叹了一口气，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革命失败后，在中国革命十分困难的形势下，毛泽东带领秋收起义部队进军井冈山，创造了革命根据地，建设了红军，取得了许多胜利，难道这些重大的事实否认得了吗？”他的话语越来越沉重了。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老弟，毛泽东在我们党内最能团结人。真正的共产党员和革命者会认清真理的，历史将会证明真理属于哪一方。”我聚精会神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开始知道党内存在着重大的是非问题。我把第五次反“围剿”的情况和前四次反“围剿”的胜利，把大革命失败后红军建设，创造农村革命根据地的历史，联系起来对照思索，更进一步坚信毛泽东的领导是正确的，真理在毛泽东一边。

 

筠门岭——

 

 

 

红军长征后，李韶九被留在中央苏区，1935年在闽粤赣边的一场战斗中牺牲。1952年，被中央追认为革命烈士。

 

同年被追认为烈士还有上文提到的龙超清。

 

作者：金学伟  来源： 金学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