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摩罗：中国古代散文印象

  2026-06-03
   

   

  辛弃疾

   

  近些年，为了编古文教材，我系统阅读了中国古代散文，从先秦到清末，重要作家都至少读过其散文选集，作品少的则读过其全部作品。

  汉及先汉姑且不论，魏晋六朝作品，文气最盛，颇有浩荡之风。而品类最为齐全、风格最为沉雄深厚的作品，是清代散文。

  唐宋古文虽好，真正具有文体美的，只有柳宗元。韩愈固然有分量，但其作语言板滞，文体笨拙，读得不过瘾。唐代的激昂、雄阔、深邃，都被李白、杜甫、王维和边塞诗人占尽，散文不足以尽其意也。

  唐宋八大家，宋占六家，但是普遍气息很弱，孟子所云浩然之气，较为难找。

  欧阳修虽行云流水，畅达明快，但思想不够深邃，情感不够奇崛，体验和表达缺乏独特性。苏东坡有盖世之名，创造了千古传奇，但他的文章真的配不上其名。他的词无愧其誉，堪与唐诗比伦，其文则与欧阳修同病。

  欧苏各有少数议论文甚是精彩，苏另有《前赤壁赋》灵动飘逸，其他作品难找过人之处。

  苏洵积极呼吁朝堂重建大一统观念、整军备战，相关文字是赵宋亮色。王安石呼吁变法，政论饱满。此二点是六家的突出价值，但他俩在文学上亦无杰作。苏辙、曾巩以今日眼光察之，乏善可陈。

  苏洵、王安石之外的四人，基本处于士大夫趣味之中。文章一入士大夫群体趣味，即如今日所谓小资情调，等于堕入俗套，只能算八股之一种。

  南宋元明散文，甚是凋零。南宋文章都在论学，文学化散文极少。

  南宋日日处于亡国危机中，憋屈之至，可是大家都在学问上找出路。少数血性死士，把那种激越情感都注入到奏折中去了，缺乏文学表达。

  江西吉安胡荃、文天祥的奏章，是南宋杰出美文，充满救世热肠和浩荡之气。但是几篇奏章毕竟撑不起一个时代的文坛。

  南宋的文学良心，都由陆游、辛弃疾的诗词表现出来，散文有点失职。

  明代乃吾夏一大雄世，独步天下，统领寰宇。惜乎文章却无雄气，小资情调盛行。张岱的风花雪月是其极品，然而毕竟只是小品，与洪钟大吕终究两样。

  有明一代的磅礴大气和辽远胸襟，似乎都集中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中去了。小说在文坛拔地而起，散文相形见绌。

  唯清代散文洋洋大观，品类齐全。清代小说、演义至为繁荣，却并未挤占散文空间，此亦一奇迹也。

  清代散文，有文以载道且语言也像韩愈一样板滞笨拙的桐城派作家姚鼐、方苞、曾国藩，有文体轻盈语言畅达如欧阳修、苏东坡的袁枚，但袁枚比他们多一点陶渊明式的桃花源情结，有像柳宗元那样把游记写出独特体验独特情感的戴名世，但戴名世多一点倔强气豪迈气，还多一点匹夫有责的使命感。

  除此之外，袁枚与戴名世还自成世界，极为难得。自成世界的散文家，自古以来没几个。陶渊明是一个，柳宗元是一个，戴名世是一个，袁枚虽弱一点，也能算一个。

  戴名世也是桐城派作家，排名靠后，其文学史价值似乎未被学术界充分认识到。

  清代最能激荡人心因而最有阅读快感的散文，乃在具有激烈变迁感的两头。明清交替之际的顾炎武、侯方域、黄宗羲、王夫之，清末垂死之际的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太炎、邹容、陈天华，都有散文杰作，他们的革命文章和部分学术著作也都可以看作散文作品。他们心中激荡着时代的血雨腥风，下笔或沉雄蕴积，引而不发，或豪放恣肆，一飞冲天，令读者心旌摇荡。

  从清代散文看文人学士的心态，进而看民族精神，那是一个虽然风雨飘摇然而在精神上却充满生机的时代。这种倔强生机从清初一直贯穿到清末，甚至一直滋养着民国一代，一直滋养到第一代共产党人。

  后世能够出现儿戏化的戊戌变法、激越而又散漫的辛亥革命、极度坎坷的共产党革命，似乎都可从清代散文的生机中依稀寻辨其端倪也。

  这些都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至于学术界有何共识，基本不了解。比如中国散文史之类的学术著作，我是一本也没读过，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