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植竹：郭书记（小说）

 

 

郭书记是个南下干部，河北人，牛高马大很魁梧。他文化不高，却很聪明，工作干得很出色，当过我们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我在他的领导下工作过七八年时间，他那优良的思想、品德、作风，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1

 

郭书记是1952年从永新县调到我们知新县来工作的。永新与知新是两个相邻的县，只有一江之隔。郭书记就想，何不趁此赴任之机，来个“一路走一路调研”。所以，他没有同他的妻子一道乘车前来，而是不辞辛劳徒步行走。凡是走过村庄，他都要进去找当地农民交谈一番。如果是遇到农民正在田士里劳作，他会走过去一边帮忙一边交谈。

 

那时正是春末夏初。俗话说：“春天、春天，时常发癫。”原本是个大晴天，谁知突然乌云滚滚、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便下起大雨来了。郭书记没料到天会下雨，也就没带雨具。路途中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毫无法子，也只能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反正这样了，他顾不得许多，只管向前赶路。走着走着，不小心脚下一滑便跌倒在路旁的黄泥巴土里，身体虽末伤着，衣裤却全弄脏了。

 

“好雨呀，好雨！”郭书记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自语。

 

很巧，那天我也正好从那条路上走过，到一座凉亭旁边时，眼见电光闪闪，耳闻雷声隆隆，仰头一看天空，发现乌云密布得像墨黑的大铁锅盖在头顶上。我估计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便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到凉亭里坐下了下来躲雨。

 

“落汤鸡”似的郭书记，也走进了凉亭里，嘴边还在“好雨呀，好雨！”自言自语地说着。

 

那时我俩还是第一次见面，我哪里知道他是新调来我县的县委书记呀。看他那朴素的穿着、黑黑的皮肤，纯粹一个农民形象。加上那一头被雨淋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被泥巴弄脏了的衣服，嘴里又是那么“胡言乱语”，我还以为他是一个癫子哩！心里这么想，嘴里不禁脱口而出，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真好笑，自己被雨淋成这样，还‘好雨呀，好雨！’地叫。”

 

“据我听知，这一片地方，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旱灾这么严重，春耕生产受到严重影响了。今天下了这阵大雨，难道不是好雨么？真正是‘春雨贵如油’啊！我虽被淋湿了一身，心里却非常爽快的！小伙子，你说这雨是不是好雨呀？”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感到羞愧了。他一个农民，心里想的是这一片地方的春耕生产，而我一个干部，想的是这雨下得讨厌，害得我不便赶路，思想境界还不如他一个老百姓！更不该的是，还以为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我这样胡思乱想，能不脸红吗？我回答他说：“你说得对，我们这里很久没落过雨了，这阵雨的确下得好，是好雨。”

 

郭书记是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人，与普通老百姓几乎“一模一样、二模不差”（儿童语）。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啦？”郭书记问我。

 

我告诉他我叫秦林，并反问道：“你尊姓大名呢？”

 

“我姓郭，你就叫我‘老郭’吧。”他回答我说。

 

就这样，我俩这次初见，就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聊得没完没了，谈了许多话题。谈得最多的，自然是他问我县里的各种情况，我也“竹筒倒豆子”，把我所知的一切全“倒”给了他。但他有一件事对我“保了密”，就是没有告诉我他是新来的县委书祀。

 

郭书记给我第一印象就是，他不像是一个“官”，而纯粹是一个憨厚朴实的老农民。

 

2

 

“去吧，怎么还不去呢？你这头犟驴，真把我急死了！”可怜我这“糯米坨”爸爸，一辈子逆来顺受惯了。人家给他脸上抹把屎，他都会笑着脸自己擦掉算了。今天为了我得罪郭书记儿子的这件事，急得他差点要上吊。他非要我去向“郭公子”道歉不可，左说右劝、连哄带吓，说过的话大概能装满一火车皮了。

 

我虽是个性犟人，却也不是不通皮不讲理的。要是的确错在我身上，我会诚心诚意向人家赔礼道歉。但这是他违规、我照章办亊的呀，怎么反而叫我向他道歉呢？这不是岂有此理吗！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电影院放《白毛女》。电影院人手紧缺，便请我这个文化馆干部来帮他们维持秩序。一个自称姓郭的小青年和他一个同学两个人没买票，却想进去看电影。当时正好我在门口值勤，便阻止他们说：“没有票不能进，这是制度规定。”小郭却横蛮不讲理地说：“什么制度！制度不是人订的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让死规定卡死呢？”我听他这么说，心里虽不爽，却仍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既然是制度规定，那就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得执行。”小郭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拉起他的同学，一边说“走”一边往里闯。我也就强行拦住了他俩：“没有票，就是不准进！”小郭生气了，友雷霆道：“哼！一个看门的，有什么了不起，管起我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同学说：“他是郭书记的儿子。”我心里想，郭书记一个那么好的领导，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不懂道理的儿子？一定是冒充的。你们这“冒充货”还看不起我们呀，岂有此理！于是说：“看门的，看门的怎么啦？我这看门的就要管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东西！”“呸！你竟然骂我是‘东西’！我看你才是坏东西，狗东西！”小郭边骂边举起手要打我。我顺手抓住他举起的那只手，一拖就把他拖到了街边上，说：“你要进电影院，就赶快去买票。没有票，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或者滚蛋滚回家去！”总之一句话，我硬是没有让这两个小青年进电影院去看免费电影。

 

事后得知，小郭的确是郭书记的儿子，并非冒充。但我想，即便他真的是县委书记的儿子，也应该遵守规章制度呀。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我错在哪里呢？要我道什么歉呀！

 

今天晚上，爸爸又唠唠叨叨劝我到郭家登门道歉，说：“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你就听爸爸这句劝吧，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这个家好呀”……

 

看到爸爸这副可怜相，又向我这样没完没了地规劝，要是他提出别的什么要求，我是会满口答应他的。但这件事，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硬是没法接受爸爸的意见。两人也就这样僵持着。

 

就在这时候，只见郭书记带着他的儿子，走进了我们家里。

 

我心一沉：“哎呀，他们果然找上门来问罪来了！”不过我也蛮犟：“哼！来吧，看你们怎样拿我秦林开刀吧！”

 

然而，出乎我的意外，郭书记进门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秦，对不起啊让你受委屈了。”接着，他对他儿子说：“振业，还不赶快给小秦哥哥道歉呀。”

 

小郭一定是在家里已经受到了他爸爸的批评教育，态度同那天大不相同了。他走到我跟前，躹了一躬，说：“对不起，那天是我错了，请小秦哥哥原谅。”

 

哦！原来郭书记是带儿子来我家特意向我赔礼道歉的！这出乎我的意外，令我感到既惊讶又欢喜。

 

“郭书记，来，请坐、请坐。”爸爸急忙请客人就座，并说：“郭书记，这几天，我天天动员秦林上您们家去向小郭赔礼道歉。我刚刚还在劝他。没想到我们还没去，您们就来到我家道什么歉了。哎呀，这不是搞反的吗？”

 

此时，我心中的火气也消散了，赶忙去沏了两杯茶，恭敬地端给他们父子俩，说：“请喝茶。”

 

郭书记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就和我爸聊起天来，说：“呃，老秦同志呀，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是小秦做得对，振业不对。犯错的向做得对的受了委屈的赔礼道歉，这是理所当然应该的嘛，怎么能说是‘搞反的’呢？”郭书记转过脸来对我说：“小秦，你坚持原则，按规章制度办事，做得对。发生争吵，全是振业的错。”接着，郭书记还讲了他就这事开了一次家庭会，宣布了家庭成员今后谁也不能借用他的名义谋私、搞特殊化；还准备就领导干部如何管好家属子女和身边人员的问题，召开一次县常委会，做出一个决定来。

 

我听了以后，真是非常激动，说:“郭书记，不瞒您说，我原以为这次闯了大祸，摊上大事了，正等待着您惩罚我呐。没想到您还带了小郭来向我赔礼道歉，真不敢当啊。””

 

郭书记哈哈大笑说：“啊，小秦你还作好了接受处罚的思想准备呀？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坚持原则，照章办事，我还处罚你，那不是我成了是非不分、对错不辨的糊涂虫了呀？小秦，那天我俩雨中相遇，在凉亭里聊过许多话，难道你对我这个人还一点也不了解么？我告诉你，我文化不高，但不是一个黑白混淆、是非不分的人。我会主持公道，支持对的，反对错的；支持有理的，反对无理的。今后，希望你们大家监督我，使我做一个合格党员。”

 

郭书记这次登门道歉，使我们两家人从此变得如同亲戚一样亲宻了。

 

3

 

1954年，县委办公室想调进一个做文秘工作的干部。郭书记的妻子得知这一消息，便向丈夫“吹枕头风”，想把她弟弟的儿子调过来。郭书记说：“那怎么行？你以为我们县委会是我们的‘郭家院’呀？你简直是胡思乱想。”

 

为了选上理想的人才，郭书记和办公室张主任商量，决定采取公开招聘的办法来选贤。

 

县委办公室是县委的核心部门，可称“参谋部”。所以，前来报考者特制多，竞争非常激烈。经过笔试，从600多名应试者中，从高分到低分顺序选出了前3名候选人参加面试。我很幸运，笔试得了个第三名，有了参加面试的资格。

 

郭书记很重视这次人才选拔，亲自主持了这次面试，在场的还有办公室张主任和组织部丁部长等人。

 

先进来参加面试的是郭振东。当他一踏进会议室的门时，郭书记急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神态显得惊喜地说：“哟！原来是你呀？真没想到啊！”接着地转过身来向其他几位考官道：“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救过我母亲的小伙子。几个月前的一天，我母亲独自上街，不小心摔了一跤，被摔成骨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是他热心相助，背着我母亲上的医院。等我闻讯赶到那里，他同我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事后我们到处找他这位恩人都没找着。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这么巧，我们今天在这里见面了，真是幸会呀幸会。我得好好谢谢你这位助人为乐的好青年才对。”

 

郭振东听了郭书记这番热情洋溢的话，先是感到有点奇怪，自己并没有救过老人呀，怎么……。接着，他猜测这位主考官认错人了，把自己当成了做好事的人。这样一想，他心中不禁窃喜起来。于是“就汤下面”作答：“那也是巧遇，那天老太太摔倒在地时，恰巧被路过那儿的我碰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能袖手旁观不管吗？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领导，请您莫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郭书记还随便问了问别的，郭振东都对答如流。郭书记和在座的几位考官，脸上几乎都显现出了微微的笑容。郭振东对这次面试自我感觉良好，暗自庆幸自己“走运”，抱着“势在必得”的信心离开了考场，回家等候佳音去了。

 

接着来面试的是黄常胜。郭书记的“试题”仍然如前。黄常胜听了郭书记的介绍后，心路历程同郭振东差不多。他也揣摸郭书记是认错人了，心里暗自高兴，以为自己的“祖公老子转侧了”，给他提供了这次好机会。他神态自若而谦逊地说：“这没什么，遇到这样的危急情况，只要有点良心的都会这么做的。我做了这应该做的事，用不着什么谢的。”他见郭书记和张主任、丁部长等考官都面带笑容，也自信“这次面试非常成功，被录用者非我莫属”，满怀喜悦心情回去等喜讯去了。

 

最后参加面试的就是我。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当听到郭书记的介绍后，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赶紧表明：“郭书记，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根本没救过摔跤的老人，背你母亲上医院的怎么会是我呢？”

 

郭书记却不容否定地说：“不，小秦，你莫要做了好事不留名，我没有看错人，救我母亲的肯定是你。很抱歉，那天我把心思全放到母亲的安危上去了，连向你道谢一声都忘了，这还得请你多多谅解啊。”

 

我仍然很认真地说：“这事肯定是你在慌忙中认错人了。郭书记，我真的没救过你的母亲。我这人不会撒慌，何况这又不是干了坏事，而是做了好事，光荣嘛，我为什么不承认呢？我只觉得做人应该实事求是。”

 

郭书记听完了我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同在场的几位领导耳语一阵后，很高兴地对我说：“小秦，你真是好样的！你很诚实，我们县委办的干部，不但要‘笔杆子硬’，还要思想品德好。我宣布，你被录用了。”

 

我没想到郭书记这个形象像老农、自称是“大老粗”的人，竟然会想出把““开场白”式的闲聊当成面试的试题来考我们，脸上不免显出惊愕的神色。

 

丁部长特向我揭开了谜底：“小秦，我告诉你吧，这是郭书记特意设置的面试题目，目的在于测验应试者的思想品德。其实，郭书记的老母，3年前就已病逝了，说她近来在街上摔伤的情况是虚拟的。郭振东和黄常胜的笔试成绩都相当不错，比你的还高出三五分呐，但他们在面试时说了假话，暴露了他们思想上存在‘灰尘’，思想品质这方面没有及格，所以落选了。我们选拔人才的标准是‘德才兼备，以德为主’，你笔试、面试成绩都优秀，很不错。希望你在今后工作中继续保持和发扬这种好的思想作风，努力加油啊！”

 

就这样，我到了县委办公室工作。

 

4

 

到县委办，我先是当干事，干了两年多后，被提拔为秘书（副科级），分工管文秘工作，主要是抓情况、写材料，包括大会报告、领导讲话稿和先进单位、先进人物事迹的文章。因工作关系，我与郭书记的接触就更多了。

 

郭书记是一个严于律已的人，对下属要求也非常严格，但又很关心我们这些干部职工的生活，对我更是特别关爱。人都是这样，你对我好，我也就对你好。所以，我到郭书记家里走动的时间也多起来，看到他家日常生活中遇到什么难事，我也会伸手帮他们一把。久而久之，郭书记的妻子（我叫她钟阿姨）也就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一样亲热，什么心里话都会跟我说。

 

有一次，钟阿姨娘家一个侄子，利用其大队党支书的权力谋私，被组织上立案调查了。钟阿姨的哥哥头脑中还存在旧思想，以为办什么事可以“官官相卫”。他从河北来到知新，找妹夫郭书记设法救他儿子。郭书记问清了具体情况后，摇头说：“共产党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图个人发财的。谁利用手中的权力谋取私利，都应该受党纪国法惩处。老哥，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帮忙，你要你儿子老老实实向组织交待，争取从宽处理才是最好的办法。”钟阿姨把她小时候哥哥如何关爱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后，以恳求的口气说：“老郭，你就帮侄儿这一回，让他度过这个坎吧。今后教育他不要再犯，做个好人还不行吗？”郭书记却说：“老哥的恩情我们不能忘，但恩情归恩情，党纪归党纪，私归私，公归公，不能为私损公啊。”尽管钟阿姨兄妹反复恳求，但郭书记都坚持原则不动摇，没有答应帮妻兄这个忙。第二天妻兄辞别，郭书记掏出钱来托办公室管生活的罗秘书去买了一张火车票，并拿了200元钱（相当于郭书记两个月工资）给妻兄，让他回老家去了。

 

这件“隐私”的事，是钟阿姨眼眶含泪向我说的。钟阿姨说：“老郭呀，人是个好人，就是太‘不顾家’了。他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家的人一样。”她一口气向我说过好几件郭书记“不顾家”的事。

 

有一年，外地一个马戏团来到知新县演出，要搭一个表演台，需几个立方米木材。那时木材由计委管，管得很严，而兼任计委主任的县委副书记、县长不在家，便找到郭书记批木材指示。郭书记批了3立方米木材给马戏团。马戏团送来一沓戏票给郭书记以表示谢意。郭书记拿到这些戏票，硬是自己没有留下一张，全部交给了办公室张主任处理，并且说：“你把这些戏票分友给各个单位吧，反正我一张都不要。”

 

某年春节过后的一天，农业局一个姓王的副局长来向郭书记拜年，带来一串麂子肉干。獐、麂、兔、鹿四种动物，都是稀缺物品。郭书记不肯收，要王拿回去。王说：“这麂子是我弟弟放吊吊到的，不是花钱买的。一点土特产，让你们尝尝而已。”郭书记仍不肯要，王却不肯拿回。就这样，这麂子肉干，一个要送，一个不收，推来推去，打架一样。王辞别出门时，还是把这东西放到了门边的桌子上。郭书记则一把拉住了王的衣服，让他走不脱。最后，硬是按照市场上的价格，郭书记掏钱给了那王副局长，才算了结了此事。

 

我对钟阿姨说：“郭书记是不顾小家，顾‘大家’。他当我们县的‘老大’，得以身作则，事事都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啊。”

 

“这倒是真的，老郭自己也这么讲。有一年大年初一他都不休息，我就说：‘现在都解放了，怎么还这样拚命干？’他说：‘是解放了不假，但我们是在蒋介石留给我们的一片废墟上搞建设，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还在卡我们的脖子，我们不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那怎么行啊。要大家努力拚命干，我这个当书记的不带头，像话吗？’”钟阿姨说。

 

种种事实证明，郭书记是一位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是以身作则，严以律己，处处、事事都起模范带头作用的好领导干部。

 

5

 

在县委办工作期间，我和一位女同事谈了一年多恋爱便结婚了。本来两人感情很好，但年轻人嘛，总难免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拌嘴争吵。

 

一天，不知为了一件什么小事（现在已根本记不起是什么事了），我们小两口吵起架来，赿吵越来劲。

 

吵着吵着，妻子突然说：“我不跟你吵了，看你这个凶神恶煞的鬼样子，老虎要吃人似的。看来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

 

好啊！你竟用“离婚”来威胁我，谁怕谁呀？我火气更大了，立即回道：“离就离，你写报告，我签字！”

 

正在气头上的妻子，真的拿起笔便写出了《申请离婚的报告》。坦白讲，我内心是不想签这个字的，但话已说出口，不签不等于是个说话不算数的孬种嘛，我硬着头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组织上把干部职工当作是“革命大家庭的成员”，特别关爱，要求也严，结婚、离婚都要先经单位批准。我们的离婚申请报告交给办公室张主任后，不久郭书记也知道了这件事。没想到他竟亲自过问起这件事来。

 

郭书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一反以往对我很温和的常态，态度很严肃地批评我说：“小秦呀，你这不是胡闹吗？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口子就闹离婚，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呀！说什么性格合不来，没有感情。我问你，你俩谈爱时，怎么如胶似漆？一结了婚就说没感情了，简直是笑话！亏你还是一个党员。你不知道呀，党员要密切联系群众、团结同志。你倒好，连自己的爱人都联系不好、团结不起来，像个党员吗？好好学习党章去！”他把我们的报告退给我，又说：“你要知道，党员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仦要向你爱人作检讨、道歉，明白了吗？”郭书记的批评，使我认识了错误。为了表示知错就改的决心，我当即把报告撕掉了。回到家里后，我诚恳地向妻子承认了错误，请求她原谅。

 

我妻子对我本来很有感情。我俩谈爱时，县政府有个小伙子也喜欢她，给她写示爱信。她把信给我看后，当我的面把信撕掉了，表示她“要吊死在我秦林这一株树上”的决心。那天她提出离婚，其实是一句气话，并非真想离婚。现在见我向她认错道歉了，她也就说：“其实，那天我也有错，太不冷静了。”

 

两人都作了自我批评，也就很快和好如初了。此后，我们夫妻关系非常好了，共同生活了60多年，直到她病逝。现在我家儿孙满堂，家庭生活很是幸福美满。

 

郭书记既挽救了我的婚姻，还教会了我如何做人，我从内心非常感谢他。

 

可惜，在我调离知新县到市里工作后的第二年，在一次特大洪灾的救灾抢险中，郭书记因为抢救落水群众而光荣殉职了。不过，他――郭书记，永远活在了我的心中，我将永远怀念他！

 

（作者：欧植竹，又名欧阳植竹，湖南省作协会员，省文联第四、五届委员，省文艺理论研究理事会理事，省儿童文学创作委员会委员，郴州市文联原主席；来源：昆仑策网【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