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永 许诺：十月，于都河畔 - 昆仑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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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永 许诺：十月，于都河畔
2019-10-24
谨以此诗，献给85年前那个无畏的十月出发，
踏上人类历史上最伟大征途的年轻背影。
（二）
（三）
起风了。
她，站在最后一个山坡
看见月亮从云层中
浮出来
照亮了远行的队伍。
火把，
像是星星流成的河
在这片群山之间，
静静地淌
来不及了。
顷刻间，泪水铺天盖地
整个世界都站在雨里。
她站在最后一座山上
揉碎了一双眼，
只想把群山看穿。
——站在最后一轮明月下
她看见
丈夫的背影，在长长的队伍里
一闪。
忽明，忽暗，
宛如河底的鳞片。
（四）
扭头，转身
他硬生生
把那颗就要狂奔回去的心
重新按回胸膛。
他没等到她，
可出发的时候
他的怀里揣着她。
那个站在红彤彤的橘子树底下的她
那个笑起来满山花开的她
那个
眼睛像月牙儿一样的她
……
他扭头，转身
他们扭头，转身。
走吧，走吧，
跟着前面那杆
红色的旗。
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要去何方，
可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再回到那棵
红彤彤的橘子树下。
（五）
月亮出来了，
树叶编成的帽子沙沙作响
河对面传来新割的麦香
风里细细传来，红土地
依依不舍的耳语。
他抬头，看见
巨大的月亮下
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
穿着结婚时的那身
蓝布衫，
高高挥舞着
一根红色的绸带
脚步愣了一下。
他又一次地扭头，转身
走进队伍
再也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他也知道
那个静静的小院，还亮着窗户
门楣上新贴的红纸
还在呼啦啦地被风吹起，又落下
落下，就能看清上面
端端正正地写着个喜。
——没有回头，他也知道
她还站在那轮月亮下面
用她月牙儿一样弯弯的眼睛
送他一程，又一程。
风里，她的声音
在风里碎成了千片、万片
扑簌簌地
打在两个人心上
一遍，又一遍。
于是重重叠叠的山峦说着
缠缠绵绵的河流念着
我等你
我等你
我等你……
二、红与黑
（一）
红色，
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江水红了
山岭红了，
石林红了
天空，红了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子弹的铅雨倾盆
低飞的机群
秃鹫一般，
从四面八方追逐、啃噬
铁与火
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把死亡
密密麻麻地
投在大地上。
一切生机勃勃的东西
都被碾压，揉碎
宽阔的江面上，
铺满了熟悉的脸
和数不清的，双年轻的手臂
此刻，他浸在彻骨的江水中
却只觉得焚身
怒火把每一滴血都煮沸
他想叫，想吼，
想冲进敌人炮火
叫那些嚣张的炮口闭嘴
把那些无情的钢铁掰断
可他不能。
他只能伸手去拉，
却怎么拉也拉不住战友的手，
他飞身去扑，
却被血雾迷住了眼……
当筋疲力尽的双脚
终于踩在的对岸的土地上时
他忍不住回头
却看见了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在血里，在火里
在水里，在岸上
千万个身影站起来，
又倒下去……
火光四起的东岸
到处响彻着“一切为了苏维埃”的呼喊
远处的丛林中传来了枪声炮声
那是留守的战友
生命最后的声响
那声响
划破了十二月的夜空
像是一条
琴弦崩断
他知道，从今以后，此生此世
他都会牢牢记住这一天
记住那声响
它，在历史的天空里
一遍又一遍尖厉地叫喊着一个名字——
湘江，湘江！
（二）
黑色，
一切都化作了黑色。
金灿灿的晚稻
绿油油的菜田
红晃晃的辣椒……
这片五彩斑斓的大地，
从此属于黑夜。
太阳走了，星星走了
红旗走了，歌声走了，
疯狂的报复，来了。
它恶毒地炙烤着这片土地，
恐惧，露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微笑
然后张口
吞没了这片土地。
天空坠落，
大地塌陷。
穿着皮靴的人，
趾高气昂地把脚印
留在焦黑的田地
把滴着血的屈辱，刻在这个
曾经属于自由的地方。
曾经敲锣打鼓、
跟着宣传队唱军歌的日子，
被死寂，扼住了喉咙。
曾经春光明媚的小村
盘旋着不愿离去的乌鸦
像一团团不详的乌云
高声叫嚣着
——死亡，死亡，死亡！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从污水沟里爬出来
那双月牙儿一样的眼睛里
泪水已经流干。
冻得僵硬的手里
紧紧攥着一张，
只剩半块的红纸
上面那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被鲜血泡皱了。
……逃吧，逃啊！
可脚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逃到哪里才能活下去？
哪里都是黑洞洞的枪口，
哪里都是带血的刀尖！
这片大地，哪里才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逃吧，逃吧
或许死，
才是最好的避难所
或许走到死亡的怀里，
才能再次回到温暖的家乡……
可肚里的小东西动了
一下，又一下
像是那年丰收的锣鼓
一下，又一下，
把心脏敲得咚咚作响。
……是啊，
哪怕是被焚烧过的土地
也会被春风吹过
再多的死亡
也挡不住向生的力量
……那一刻，她停止了哭泣。
眼里攥起一只拳头。
她捡起一块破瓷片
贴着头皮，一寸一寸割掉头发
从尸堆里，
扒出一件男人的大褂。
——她想起，
那个夜里，一个拿着枪的人说
红军的队伍还没有走远，
就在山里，就在
枪声响起的地方。
（三）
她混在逃难的队伍里
沿着河走，一路向西。
多少个夜里
她听见河对岸传来的枪响
想象着他，就在那里
身手矫健地穿梭在子弹之间
比风还快
就和那一年春天
他们初见的时候
一样。
又一次，她只身一人
在黑暗的草丛里醒来。
烧焦的山坡下，
江水流淌着硝烟。
忽然，枪声又响了。
她费力地爬起，弓着身子，
穿梭在河岸边的茅草中。
星火，对岸隐约的星火
忽明忽暗
像是那个晚上，闪烁不熄的鳞片。
是他吗？是他吗？
她疯跑着
跑向那支星火的队伍
跑向她日日夜夜盼望着的人——
就在左脚踩进江水的那一瞬间
身后的枪声，响了。
她没命地向前游去
直到双臂麻木
直到子弹射穿了她的腿骨
江水淹没了双眼……
（四）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天。
那年，她也许是六岁，
也许更小
她只记得当时
自己正把好不容易捡来的漂亮石子
偷偷藏在门后。
枯着脸的母亲，
把一根掉色的红头绳
系在自己枯萎的辫梢上，
嘴里说着温柔的话
眼睛里，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那一天，她也许是六岁，
也许更小。
就算是用尽全身力气
用石子扔，用脚踢，用牙咬
也没能挣脱那个
带着粗麻绳来抓她的男人。
从那天开始
她像个牲口一样，被买来，又被卖掉
像个牲口一样，把命拴在绳子上
像个牲口一样，只能生长老茧和伤痕
从来没有
在人前直起过腰。
她又梦见了
红军来的那一天。
从没见过的短头发女兵，
替她剪掉了草一样的长发。
辫子散了，
绳子断了，
短发在耳边扑腾着
像一双翅膀。
她漫山遍野地跑着，叫着
像是春天里的野草
疯长起来了
长啊，长啊
她像竹子一样抽出了柔韧的腰杆
杜鹃一样开出了爱笑的脸庞
十八岁的哥哥爱上了她
把一根油亮亮的红绸带，
系到了她手腕上。
红绸带长啊，长啊
长成一条宽宽的大河
河的那一边
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军装
手里牵着他们俩的孩子
他们，都在冲着他笑着
她高兴地大喊一声
顷刻之间
冰冷的河水把喊声吞没——
她在大山深处的草丛里醒来
看见一双双赤裸的双脚
看见一个个精瘦的人影
看见一盏盏火把在树叶之间闪耀
留下光与影的痕迹……
月亮躲在云背后，
可大地上，还闪着
星星的火种。
她感到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在中国腹地的茫茫大山中
她没有找到红色的队伍
却找到了
散落在密林之中的
烙印在祖国大地上的
红星标记。
三、旗
（一）
走下去，
跟着前面的那面旗
走下去！
用铁做的双脚
走下去！
在没有生命的土地上
踩出脚印来！
用成列的骸骨
在没有信仰的土地上
刻下去！
……走下去！
磨烂了双腿，
那就用双手爬
……走下去！
晒枯了皮肉，
那就用脊梁扎进土里！
……走下去！
跟着前面的旗帜走下去，
在大地上
走出一个个血红的标记！
（二）
路边，
那一个个倒着、坐着
静静卧着的破军装
都是他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
在那些艰苦征战的日子里，
他和每个人都拉过家常
他知道
每个人的愿望——
坐在草地上的那个背影
是炊事班的二楞子
二愣子比谁都楞
他说等胜利了，他
就要像高干那样，
有一把体体面面的
牙刷。
那天，二愣子把他背了一路的行军锅
解下来，交给副班长
从此就再也没有从草地里站起来
又有一天，
副班长又把这口锅
交给了十二岁的小同乡
自己，一头栽倒在了雪地上
一口行军锅
换了多少任主人
谁也记不得了
没有尽头的草地上，
野花开得那样天真烂漫
就像战士们的青春
那些粉色、红色、紫色野花，
摇曳生姿
既是目击了那么多死亡
依然惊心动魄地
好看
（三）
夜，没完没了地到来——
饿着肚子、遍体鳞伤，
爬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
趴在他背上的小福建
越来越轻，像是一片羽毛。
出发的那个秋天，小福建刚满十八岁
穿着一身又宽又大的破军装
喜气洋洋地对他说：
哥，等我回来，
就要给妹妹买件大红色的夹袄
再给自己换一身
簇新的军装……
小福建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像是一片羽毛
终于飘离了他的肩膀。
他想哭，眼里却没有泪水
他想喊，嗓子却早就发不出声音。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
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深渊！
忽然，
他听见有人在远处，一声声
唤他的名字
如同春溪淌过
早春沉睡的大地。
他看见远处的河岸上
站着一个身影
大大的月亮，
鲜红的红绸带——
我等你
我等你！
她说，
千山万水都是她的话——
我等你
我等你！
此刻，一片寂静的队伍里，
有人开始轻轻歌唱
那声音像是一条细细的红线
沿着战士们赤裸的双脚
流淌在没有尽头的黑夜
——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光明走！
你看，黑暗已过去，
曙光在前头！
（四）
一步，一步，再一步
一步有多远，一天有多长？
誓言的长度，
应该用什么来丈量？
如果说有一种力量，
让他依然活着，走着
那就是心底的声音——
走下去，走下去！
……活下去，走下去
走下去，活下去
在黑夜里，在严寒中，
在饥饿里，在绝境中！
走下去，活下去
再一步就能走出去，
再一步，太阳就要升起！
四、红飘带
（一）
（二）
（三）
这是一个崭新的十月
时代的高速列车
载着于都河畔这座熟悉的小村
驶入新时代。
这里变了，也没变
那片橘子树，还是那样红
那一轮弯弯的月牙儿，
还是那么明亮，动人。
近一个世纪过去了
他和她，
早已不再年轻，
他挺拔的背影在岁月面前
逐渐谦卑
她黑漆漆的短发，
也洒满了星星的银光。
硝烟年代，她
终于还是没有找到他，
而当他终于凯旋归来时
却只得到了全家遇难的消息。
岁月汹涌的河，
隔开了两人。
可每到十月，
他和她，总不约而同地
来到于都河畔那个出发的地方
她，会记起那一天银色的月光
月光下长长的队伍；
他，会想起高高的山头上那一声呼唤
还有那条
高高举起的红飘带……
五、尾声：从出发的地方，再出发
多年以后，她和他各自的儿女
带着他们的思念
带着他们的初心
又回到了那年出发的地方
孩子们的目光
隔着一条亲亲的于都河
终于团聚在一起。
远处，
重重叠叠的山峦
一座座不朽的坟茔。
星星落下
在泥土中化为种子。
一颗颗星星坠落，
又熊熊燃起
把这边大地化为红色
这是一次伟大的旅程
从离别的十月，到相聚的十月
从出发的十月，到再次启程的十月
其间，密密麻麻写满了
了不起的故事。
这是一条永远走不断的旅程
那永远向前的脚步，
在中国的大地上
留下了抹不去的红线
这红线，勾勒出了
信仰的轮廓。
两万五千里，每走一步
就强大一分
绝境中突围、在巨创中重生
没有一种杀戮
能将信仰剿灭
没有一种绝望，
能将希望浇熄。
……
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十月
这精神，依然巍巍
矗立在人间。
十月，十月。
十月吹动了于都河的水
吹响了远方的军号
一杆旗帜高高举起
如同闪电刺破黑暗
迸裂出光明。
十月，十月。
十月摇曳着长长的红绸带
春笋般的少女
从金色的麦田里走来
她的发梢上跳跃着一朵
永不褪色的星火。
十月，十月。
十月的于都河，
流淌着从未褪色的红
十月的风里吟唱着一首
穿越世纪的歌——向前，向前
向太阳，
向自由，
向着光明走！
（来源：昆仑策网，转自“第一军情”，原载2019年第十期《解放军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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